在影像技术出现之前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文字一直在扮演记录者的角色。我们的历史,我们的文明,附着在各种样式的文字上,对我们讲述着祖先的踪迹。即使是现在,影像技术如此发达,依然不能取代文字的功能。就像是小说和电影,各有各的妙处;但我不得不说,多数情况下,限于篇幅,原著小说所要表达的内涵,并不能完全通过影像表现出来。
聚斯金德的《香水》,从筹备到搬上荧幕用了二十一年,仍然只是“不算差”;《飞越疯人院》作为影像的传奇深入人心,但作为文本存在,它依然是“迟到的精彩”。重庆社出版这本书的书腰上,“迟到四十年”五个字十分醒目,但切实的问题在于:看电影,你会觉得故事讲述的是一个关乎自由的问题;而阅读本身,则把话题延展开来,作者肯·克西所要表达的,却远远超出了自由的范畴。
“仓廪实而知礼节”,人们在满足了一定的口腹之欲后,才会去探讨精神层面的问题。由崇敬天地上苍,转向直面自己,人类需要的不只是勇气。界定一个人的精神究竟有没有问题,前提在于必须设置一个标准刻度。标准范畴内外,一线之隔;只是,人非圣贤,这种标准的制定究竟是因循自然还是掺进去许多道德的因素,就是自然性与社会性的区别了。肯·克西在书中描述的疯人院,很明显是“制度内”的一种存在,人的社会性侵占了自然性,就像是“文明的白人”驱逐了酋长的部落,许多自然的存在被迫纳入一种制度规范中,而并没有任何组织来过问或者监督,这种“强行纳入”符合还是不符合相关的“制度”。
“自由”的命题在这里成为“社会制度下”人类本性的一种承载。除了“自由”之外、对文本所蕴含的其他“隐喻”的解读,成为阅读本书的关键所在。麦克墨菲从战争到监狱再到精神病院的经历,酋长幼年的记忆、对父辈的怀念,病人们之间的游戏——支骰子、二十一点、打赌,比利、哈丁等各类别精神病人的存在,都对当时的社会及社会制度下人性的变异,进行了戏谑的嘲讽。“吃药”作为精神病院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命题,在这里有了多层次的含义,酋长提到的“红色的小药丸”以及与之相配合的“集体治疗”、“电击”、“额叶切除手术”一些列“措施”,都是为了把人群纳入“制度管理”的手段。麦克墨菲最后被切去三分之一的大脑,眼神空洞的大家都不承认这是那个“红头发的流浪者”;酋长用枕头杀死他的肉体,却是对“灵魂”的一种拯救。酋长最后不停地喃喃地说:“我带你一起逃走”,是的,酋长做到了。
在美国,60年代是一个“光荣与梦想”破灭的时代,一系列社会体制和意识形态的冲突以激烈的方式暴露出来。电影中精神病院始终弥漫的“压抑”气氛,其实就是对那个时代整体社会气氛的反应。反秩序、反主流、反传统,不只是口号,女权运动、学生运动、黑人运动风生水起,人们都在为一种崭新的、更合乎人的自然本性的社会秩序而奋斗。“大护士”作为一种失去了女性性征、冰冷的制度工具,与后来出现的桑迪、坎迪两个女孩子形成鲜明的对比;“黑男孩”与白制服的颜色冲击,也让人印象深刻。最后,看守在麦克墨菲的诱惑下同流合污的情节,更让人哭笑不得。
很久之前就听说,肯·克西的《飞越疯人院》在许多学校的英语系都作为范本阅读。当然,那强调了此书的文本优势。翻译过来的中文文本,承续了原著的语言风格,文字密实、信息量大且充满智慧。也有人将这本书跟《在路上》、《麦田里的守望者》放在一起,作为“垮掉的一代”反文化运动的经典读本,这里则强调了它的社会意义和存在价值。
读书跟观影应该是两个范畴的体验,并不冲突。所以,即使《飞越疯人院》的电影看过了,也不妨找书来看看,文字中蕴含了许多影像无法表达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