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所知,茱莉亚·查尔德第一次做土豆浓汤,是因为百无聊赖。支持我这理论的唯一证据就是她自己写的食谱。她是这么描写这道Potage Parmentier (不过是土豆汤的法国名儿罢了)的:“闻着香,喝着也香,真是简单的至味啊。”她头一次写书,就把这道汤作为开篇食谱。她说你也可以加点胡萝卜、西兰花,或是青豆。但这已偏离了这道汤的真义,如果你寻求的是简单的至味。
简单的至味。简直像句诗,不是吗?听上去像是医生的嘱咐,身心健康的良方。
可是,我的医生嘱咐我的不是喝土豆汤。我的医生(确切点说,是我的妇科医生)嘱咐我的是生孩子。
“你的荷尔蒙有问题,还有多囊卵巢综合征,这些你早知道了。毕竟你都快奔三了,这么想吧……永远不会有‘更好’的时候了。”
我不是头一回听这种话了。我得这毛病已经有好几年,从卖卵子的时候起就知道了。当时,为了还信用卡,我靠卖卵子弄到七千五百美元。实际上,那是我第二次“捐献”卵子。“捐献”这说法真搞笑,因为当你从麻醉中醒来,穿好衣服的时候,身体里少了几颗卵子,前台那儿却多了张好几千块的支票等着你。我第一回干这事儿是在五年前,那会儿我二十四岁,身无分文,却无忧无虑。我本没打算干两次,可是三年后我接到了医生的电话,那人操着一口难懂的欧洲腔,问我愿不愿意飞到佛罗里达再做一回,因为“我们的客户对您的初次捐献深感满意”。卵子捐献仍是一项新技术,发展缓慢的法律和伦理体系还没追赶上来,没人知道卵子捐献者会不会被起诉,比如必须抚养孩子十年之类的。因此,人们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总是使用不甚精确的词儿,或是委婉地绕着说。这通电话意味着,有个“小小的我”在佛罗里达州坦帕市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活蹦乱跳,而且这个“小小的我”的父母对他或她十分满意,还想再要一个。我心底有个诚实的声音忍不住想高喊:“且慢!等这俩孩子到了青春期你们就后悔了!”但是,七千五百美元可不是小钱呐。
不管怎样,直到第二次“收成”(他们真的是这么说的,妇儿医院里有很多这种模糊又微妙的用语)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得了多囊卵巢综合征。听上去吓死人,但实际上没那么严重,这毛病意味着我会变得毛发浓密,会长胖,要想怀孕的话得把各种药都吃个遍。我猜,这也意味着我还有很多神秘难懂的妇科行话要听。
所以,自从两年前我被诊断出得了这个病,医生们就没完没了地跟我谈怀孕的问题。甚至我那满头白发、叔叔级别的骨科医生都给我来了一番“奔三危险论”的演说。(你倒说说看,哪个二十九岁的人会得腰椎间盘突出?)
至少,妇科医生跟我还算有点关系。或许正因为这个,他一边擦拭窥镜一边跟我说话时,我强忍住了没冲他发火。可是,他刚一出门,我就一把从脚上摘下海军蓝缎面高跟鞋,朝刚才他脑瓜所在的位置扔了过去。鞋子“砰”的一声打到门上,刮出一道黑印,掉在摆放台上,撞翻了装着棉签的玻璃罐。我连忙从地上、桌子上捡起棉签塞回罐里,又忽然想起这东西肯定脏了不能再用,于是赶紧把棉签拢成一小堆,堆在一盒新针头旁边。我起身回去套上裙子。这是条四十年代风格的复古裙,今天早上,我的同事内特还说它衬得我腰身纤细,胸型也美,
这让我整整得意了一整天。可是,我从下曼哈顿到上东区来的时候,搭的是没有空调的六号线,漂亮裙子早已汗湿,还弄得皱巴巴的。我蹑手蹑脚地离开诊室,预先把十五美元诊疗费捏在手里。趁没人看见我惹的乱子,我还是快溜为妙。
一踏进地铁,我就觉得不对劲。还没走到回转门,我就听见一阵低沉的闷响在砖墙间回荡,各处徘徊的人也比平时多。闷臭的空气中掺杂着一丝不满的味道。地铁广播偶尔响起,可没有一回是列车进站的预报。过了好久好久,连地铁的影子都没瞧见。跟大家一样,我探头往隧道里头看,希望能瞧见车头上淡黄色的灯光,可里面黑乎乎的,完全没有来车的意思。我觉着自己身上散发出一股子异味,像头淋透了雨、一直打哆嗦的绵羊。挤在蓝色高跟鞋里的脚趾痛得要命,我的背也酸痛难受。站台上的人越聚越多,我开始担心有人会掉下去,没准就是我。再说了,万一我突然闷得发起疯来,把谁推下去也不一定。
就在此时,人群奇迹般地四散开去。那一刻,我以为是自己身上的臭味儿浓得无可救药了,可人们脸上警惕的目光并没落在我身上。我顺势看去,原来有个女人栽倒在我身后。她一头椒盐色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精神病人。我离她太近了,看得见她纠缠着的蓬乱额发。一阵寒意爬上我的脊梁骨。那女人狂乱地低声咕哝着什么。人们像看见狮子的羚羊一样,本能地四下闪避。女人四周形成了一小片空地,就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傻站在那儿,像头注定无法逃脱的老跛羊。
那疯女人开始用巴掌拍自己的头。“他妈的!她嚎叫着,”“他妈的!他妈的!”
我手足无措,不知道是该避到人群里呢,还是该待在原地不动。我茫然地向四周看去,想装作没看见,可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疯女人把手伏在地上,“邦!”她把前额重重地往地上撞。
摘自《美味关系:朱莉与茱莉亚》更多内容请点击http://www.cqph.com/Novel/Novel-591.as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