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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母亲的记忆被时间侵蚀,你愿陪她一起变老吗

编辑:周小波

小时候,我们在写作文《我的妈妈》时,常常会用“我在妈妈的头发里发现了一根白发”这样的老套句子,来暗示妈妈因为辛苦养育我们而变老了。

幼年的我们太天真,以为衰老就是一根白发、一道皱纹,只是一个暗示和提醒,轻柔得像吹过湖面的微风,引起了我们内心的涟漪,但并没有改变我们的生活。

成年后,我们才发现,衰老比我们想象的要重。它像迎面的沉重一击,打碎了过往,让我们正视无法逃避的现实。而此后,我们只能在新的现实里生活。

▲ 热播剧《都挺好》中的催泪一幕:苏大强已经无法认出女儿明玉,却仍然记得多年前为即将中考的女儿买习题册。(图片:来自网络)

母亲开始逐渐丧失记忆,这是日本大文豪井上靖在五十八岁时遭遇的衰老之重。

父亲去世后,井上靖立即要面对的问题,是母亲今后生活的安排。母亲的身体固然很健康,可是头脑受老化侵蚀的严重程度超乎想象。

母亲住在井上靖东京的家中时,一天中会出现在书房几次。“她的表情看得出有点心虚,语气也有些踌躇:‘是这样啦……’这时我会抢先说出她想说的话,于是她就会现出‘果然已经说过了’的害羞如小女孩的表情。为了掩饰难堪,她转身离开房间前往走廊,然后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穿上木屐,走到庭院里。不久就会听到她和别人聊天的爽朗笑声从庭院传来。但是再过一两个小时,她又会为了跟我说同样的话而出现在我的书房。”

是的,他的母亲患了阿尔兹海默症,即我们通常说的老年痴呆症。

▲ 日影《我的母亲手记》剧照

“奶奶的脑子到底是坏掉了。”井上靖的长男说。患上老年痴呆症的人确实是像一台坏掉的机器。不是生病,而是部分故障。因为不是全坏,坏掉的只是一部分,还有其他部分尚称完好,正因为如此应对起来反而更加棘手。好的、坏的穿插夹杂,你分不清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有病。

母亲日渐衰老,井上靖才突然惊觉,他并不真的了解父亲(但已无从了解),而他同样陌生的母亲,则因为老年痴呆,以致过往人生的记忆开始整片整片地剥落。

在过去的五十八年里,井上靖和父母交集很少。由于父亲职业是军医,每两三年就必须调任一次,他从小和父母分居两地,被安置在伊豆山区老家,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阿绣奶奶相依为命。等到父亲退职还乡,和母亲在伊豆山野务农度日时,井上靖早已成年,先是在京都大学就读,接着是结婚、进报社工作、成为职业作家,除了偶尔探亲,和父母的生活没有交集。

▲ 京都帝国大学时期的井上靖

当母亲失忆后,井上靖开始试着和母亲重建联系。他努力捡拾母亲记忆的残缺碎片,拼凑母亲生命的完整图像,这便是井上靖写下亲情经典作品《我的母亲手记》的缘由。

他以长达十年的时间,记录了患上阿尔兹海默症的母亲八十岁到九十岁的生活。他冷静地观察,用老练细腻的笔触叙说,试图为母亲留住渐渐模糊的记忆。尽管这样的努力就像投入暗夜的火星,注定被黑暗淹没。

生活有时候是如此奇妙。当母亲记忆正常时,她未曾有意识地回忆过往;她失忆后,她所有的回忆却开始自然涌现。而这为井上靖打开了解母亲的窗口。

“我总觉得现在母亲的头脑里面,好像有些部分正被一道X光之类的东西照射着。一道尖锐的光之箭刺进了母亲的头部,只有被照射部位所储存的记忆会重新苏醒过来,然后母亲将它们一一撷取,化成语言从嘴里说出。”

作为儿子、观察者、作家的井上靖,便是通过母亲这些非正常的回忆,开始试着了解母亲的境遇。他不再简单地把她当成母亲看待,而是拉开距离,将她看做一个独立的女人。

奶奶、母亲、妻子、女儿、少女,母亲的形象在井上靖的笔下不断年轻化、个体化。他试图将她作为独立的个体重新认识。所以,《我的母亲手记》与其说是作者对母亲的“记录”,不如说是作者对母亲的“还原”。

有意思的是,他首先还原的是母亲的少女时代。当八十多岁的失智母亲用少女撒娇般的语调反复提及自己少女时代的淡淡恋情时,他不着痕迹地加以留意,想了解母亲十岁时的内心:“母亲只要一提到俊马先生,脸上就会浮现独特的羞赧表情:其实不应该说的,不过,稍微说一下也无妨啦。一种有如少女撒娇般的语调。”

他由此读懂了母亲的少女时代,因为“在所有她关心的事情里面,只有对俊马的种种,不管时隔多久,都没有从母亲脑中消失。在这一点上,和母亲脑中其他的占据者是不一样的”。

“还原”为女人的母亲,在人生的黄昏遗失了大部分关于父亲的记忆。晚年的母亲,“从此以往再无任何可能性的肉身已经来到了它的终点”,严重的失忆却让她从伦常、责任甚至命运的重压中脱身,孤立于尘世之上。

当井上靖召集弟弟妹妹为父亲扫墓时,母亲却说:“今后对你们父亲尽义务的事我就都免了吧。一辈子已经做了很多,这样应该够了。”

“她失去了父亲的爱,以及对父亲的爱;父亲对她的颐指气使不再,而她对父亲的冷淡也无存。就此而言,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借贷关系是彻彻底底清理一空了。” 那些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长年积累的积压在母亲肩头的尘埃,因为记忆的消退而消失,母亲的人生开始变得轻盈起来。

衰老的橡皮擦强制性地将母亲长长的人生之线逐渐擦拭一空,甚至将母亲对子女的爱慢慢擦去。记忆抵不过失忆,但幸存的记忆总是能击中内心,让人泪流满面。

八十多岁的失智母亲,会在午夜突然独自一人出门去寻找“婴儿的井上靖”。 当照顾母亲的妹妹将这一情况告诉井上靖时,井上靖“全身仿佛冻结了一般。眼前浮现的,是通往长野部落那条铺满白色月光的道路。一边是高出路面的田垄,另一边也是田地,但呈阶梯状往溪谷下降。母亲沐浴在白色月光下,走在这条路上,为了寻找犹是婴儿的我”。

十年相伴,绝大多数的日子里,母子心心相印的时光只是为数不多的灵光一闪。陪伴衰老和记忆丧失的亲人是一场和自己耐心之间的艰难战役,其中会有一些摩擦和无奈,可能还会有折磨。

失智的母亲会有蛮不讲理的时候,她会恶意揣测别人,会不近人情地指责辛苦服侍她的亲人。她对身边尽心照顾自己的子女态度冷漠,甚至称一直服侍自己的女儿是欧巴桑。

井上靖温和平静地接纳了母亲的心智倒退。他只是淡然地对妻子美津说,哎呀,母亲这个样子,简直像个小女孩。

当母亲不断重复同样的说话内容,他猜想母亲想必特别在乎这件事,于是竭力消除使她放不下的根本原因。

“如果母亲担心的是送礼的问题,妻子美津就会把礼物拿给母亲看过,然后当着她的面包好,再拜托帮忙做家事的太太拿去邮寄。可是这样做并没有让母亲放下挂心的事。美津包礼物的时候,她会在一旁紧盯不放,嘴巴念着‘谁知道这样到底有没有真的寄出去了’之类让人不舒服的话。这种时候的母亲实在教人又爱又恨,却可以从中看出她行为里面哪些是自然的,哪些又是刻意造作的。她就像狠下了心似的把那件事拿出来说了又说,停也停不下来。看到这样的情景,谁都会觉得她只是故意唱反调。尽管母亲是在唱反调,却没有什么恶意。”

他始终以一种接纳的心态去理解母亲。母亲反复提及初恋情人俊马先生,他不准孩子们戏弄他们的祖母。对于母亲忘掉了父亲,却牢记着俊马先生,一辈子把少女时代的淡淡恋情深藏心底这件事,虽然嘴巴上还会说“真是让人伤脑筋的老奶奶啊”,心里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舒坦,有时候还会对儿女感叹:“我们真是太对不起奶奶了,让她被误会了这么久。”

他用轻松的语气调侃母亲遗忘了自己:“看到奶奶的状况,不得不相信,人一旦变得老衰,对自己的孩子和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大概也不太分别了。为人子女的总会觉得,父母至少不会把自己给忘了吧,这样想未免太理所当然啦。我老早就被她忘掉了。当然像这样聚在一起,她多少会感觉到这是一个和她有特殊关系的人,可是呢,她并不觉得我是她的儿子。告诉她名字的话,她或许知道这是她儿子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和我这个人却连结不起来。我是什么人,老早就被奶奶忘得一乾二净啦。”

别人只看到母亲忘记子女丈夫,失去生命所有的章节,他更疼惜母亲正逐渐从这个世界慢慢抽离,寂寞地、独自挣扎地垂垂老去:“我虽只是和母亲对坐喝茶,却很想跟母亲说:奶奶,了不起的事情开始发生了呢,今后您真的要活在单独一个人的世界了。那无疑是一个对别人而言不存在而只有母亲自己一个人存在的世界。那是母亲依据自己的感觉,截取现实的片段,然后重组而成的世界。”

他组织庆祝母亲八十寿辰的小旅行,陪着母亲到稍远的地方赏樱,让善解人意的女儿陪伴母亲。他陪母亲喝茶、野餐,带母亲出席自己作品的颁奖典礼。

十年记录,十年陪伴,对于母亲,这个给予他生命的人,当时间侵蚀了她的记忆时,井上靖愿意陪着她一起变老。他冷静而温柔地观察母亲、接近母亲、陪伴母亲,把过去因为空间隔离而无法表达的爱,因为心智不成熟而不懂得表达的爱,在自己也迈入老年之际,缓缓倾注,平静又深重。 在付出子女之爱的同时,他也重拾了对母亲的爱。

我们中的多少人,有着和井上靖类似的经历:在生命的前半场,与母亲疏离,也许还会因为幼年的事而对母亲心怀芥蒂,一直不肯和她和解。当生命的下半场开始时,我们却忙于家庭与工作中的各种琐事,却忽略了日渐衰老的母亲。

如果有一天,你的母亲被时间侵蚀了记忆,你会如井上靖那般陪母亲慢慢变老吗?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们不能等到悔之晚矣的时候才去关爱、陪伴和理解父母。如果有一天,父母被衰老击中而失忆,我们就有可能无法与父母再连接。

在岁月静好的每一天,珍惜与父母的连接。

☆  日本文豪井上靖与失忆母亲最后十年的亲情羁绊

☆  回望母亲在每个人生命中的最终影响

☆  展现亲情之爱与心灵自由的根本联系

《我的母亲手记》 是井上靖用长达十年的时间,记录患有阿兹海默症的母亲八十到九十岁的生活而写下的私人日记。用冷静、细腻地观察和叙说,试图为母亲留住渐渐模糊的记忆,在一步步的记录和陪伴中,他也重拾了对母亲的爱。同时,唤醒人们对亲情的重新关照,唤醒人们关注日渐衰老的父母和他们的情感,以真正深入的爱与理性看待衰老、失忆、死亡与亲情的联系。它超越了普通的亲情记录,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性的爱与悲悯。

作者简介

井上靖 (1907—1991),日本当代著名作家、评论家和诗人,被日本评论家誉为“置座于文坛顶峰的大师”,曾任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会长。其写得最多、最成功的是历史小说,取材于中国历史的小说尤为出色。1936年长篇处女作《流转》获千叶龟雄文学奖,1950年《斗牛》获芥川龙之介奖,1958年《天平之甍》获日本艺术选奖,1960年《敦煌》《楼兰》同获每日艺术奖。1976年获日本文化勋章。1989年《孔子》获野间文艺奖。

井上靖一生著述不断,作品也大量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和舞台剧,如1988年《敦煌》改编为同名电影,1989年由《千利休:本觉坊遗文》改编的电影《本觉坊遗文》(获威尼斯影展银狮奖),2009年《狼灾记》由田壮壮改编为同名电影,2012年《我的母亲手记》改编为同名电影(原田真人导演)。

译者简介

吴继文  东吴大学中文系毕业, 日本国立广岛大学哲学硕士。曾任联合报副刊编辑,时报文化出版公司文学主编、丛书部总编辑,台湾商务印书馆副总编辑。译有河口慧海《西藏旅行记》、中沢新一《看不见的人》、井上靖《我的母亲手记》以及吉本芭娜娜作品《厨房》、《哀愁的预感》等。

即将推出新版


日期:2019-5-21 | 发布者:编辑审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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