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纠纷(1)
  清晨,陈维德来不及给阳台上的花浇水,便匆匆赶到职工食堂。他拿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啃,步子很急,他想要早点赶到病房做准备工作,今天有两台大手术等他上台。他狼吞虎咽,几大口把二两重的大馒头囫囵吞下去,却没有水喝,喉咙很干涩,他从口腔沁出一些唾液,又使劲吞咽几下,但还是感到梗阻,他用手往下抹抹胸膛,打了几个嗝,才感到一股气顺下去了。
  馒头算是吞下去了,可那憋下去的气还往上窜,他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恨自己这么没出息,欲几口就咽下馒头,没想到反而耽搁了时间。
  陈维德常常是不吃早饭的,作为医生,他懂得不吃早饭不是一个好习惯,什么胆结石啦,胃病啦,这些疾病,与不吃早饭有些关系。但就是不想吃,这就跟抽烟一样,自己晓得抽烟的危害,可就是克制不住。如果有接台手术,或者大手术,他是一定要吃早饭的,否则中午吃不上饭,没有体力,站几个甚至十几个小时,体力还是支吃不消的。
  平时陈维德的早饭通常也很简单,在家喝一杯牛奶,到食堂再拿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细嚼慢咽,他喜欢细细体会馒头的味道。尤其喜欢吃职工食堂的馒头,嚼起来,味道特别香,那绵实的、柔柔的、回甜的感觉,让他有回归自然的特别幸福的满足感。
  陈维德想快点到病房,进到手术室去,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本来要做的两台大手术本来是安排在昨天的,可昨天他跟那个死亡病人家属泡磨了一天,很晚才回到家里,家属说今天还要来。他可不能再耽误别的病人手术了,况且手术室也不是为他一个科室开的。
  想到手术病人,陈维德便加快了脚步。
  陈维德没有想到,家属却来得更早,他走到病房的时候,家属已等候在那里了。他只得又停止了安排好的手术,把死者家属请到会议室。
  死者的亲属个个铁青着脸,板起面孔,没有好气,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跟昨天一样,陈维德开始介绍治疗护理情况。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家属打断了,他们质问的声音盖过了陈维德,在家属的怒吼声中,伴随着“啪啪”拍打桌子的响声和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陈维德的声音被淹没了。
  家属们没有兴趣听陈维德讲那些医学上的话题,他们也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对着陈维德吼叫:你以为我们不懂你们的那些东西,就可以糊弄我们?你们那些道理,我们不认,都是你们拿来哄骗我们的。你们随便找个理由出来,就可以把我们哄得团团转。
  家属们的这些话,让陈维德有些哭笑不得。沟通困难,他只好沉默,不再说话,这样自己也安全了许多。他有过挨打的教训,就因为向病人家属多解释了两句,人家听起来不顺耳,对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今天,家属仍然只有那一个要求:交出当时的值班医生,他们认为,病人病情发作,找不到值班医生是造成病人死亡的主要原因,那天要不是值班医生抢救不及时,病人根本就不会死亡
  家属提到这样的话题,真让陈维德无法面对。他的心里很难过,似乎自己做了天大的亏心事,然后,他的头重重地低了下去。
  家属坚持要医院交出不负责任的医生,激愤的声音围着他此起彼伏,几根手指头就要戳到他脑门上了。陈维德被围困着,他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任凭家属把满腔怒火发泄到他的身上。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冷静,他甚至想,家属那样做,只要能够减轻他们失去亲人的悲痛,自己受点委屈也算是对家属的一种安慰吧。所以,无论家属怎么说怎么做,怎么过分,他都心平气和,决不急躁。
  越是同情死者家属,陈维德越是愤恨潘媛。
  那天是潘媛值班,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以前她值班时,好几次找不到人,陈维德跟她说过好多次,还扣过她的奖金,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事。这次可闯下大祸了,家属抓到你的漏洞,你根本无话可说。
  家属要陈维德交出潘媛,陈维德说什么也不敢这样做,他明白,家属正在气头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见了潘媛,还不把她给吃了!以前遇到的好多次医疗纠纷,还不是自己的责任,可家属气极了,自己照样挨打。何况这次,责任全在潘媛身上。
  陈维德坚持不交出潘媛,待家属安静一些,他镇静平和地说:“作为院方,我们理解你们家属的心情,如果你们对医院的解释和处理不服,还可以申请鉴定,向法院起诉”。
  死者的母亲,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窜起来,踢翻座椅,用手指着陈维德的鼻尖,大声吼道:“呸!我们就找你们,医死人了,不找你们找哪个?”
  “有话好好说嘛,吵闹总不能解决问题。”站在老年妇女后面的医生苏叙桦说。
  “你们还我的儿啊------”老年妇女转过头,冲着苏叙桦哭喊。其他几个家属一哄而上冲向苏叙桦,扭着他的胳膊,向他讨说法。
  苏叙桦见状被吓住了。本来,他见陈维德脱不开身,主动帮忙解释,没想到也会被家属围困。他对自己能说会道的口才还是挺有信心的,那些病人和家属,都不懂医,随便都能找到解释的理由。然而,家属根本不听他的,跟他吵了起来。这时,他有些不耐烦了,死去的病人归医生潘媛管,并不是他管的病人,先前家属不放过潘媛,要打她,陈维德叫他通知潘媛躲起来。想到这里,他心里就有气,潘媛惹这么大的乱子,是迟早的事情,她自己倒好,躲起来了,让别人替她收拾烂摊子。他心里埋怨陈维德,何不让潘媛自己去面对家属,给她一点教训,看她以后还敢这样不。
  家属扭住苏叙桦,要他交出主管医生。
  苏叙桦探头看看办公室外面,没有来人。他听说医院来了新院长,上面的人全都忙那边的事情了。自己却耗在这没完没了的纠纷里,他感到很是无聊。面对这样一群悲痛欲绝,几乎听不进任何解释的家属,扯了半天皮,说得口干舌燥,那么辛苦,领导却看不见,家属还跟他成了仇人。
  原来,办公室主任吴镇祷告诉苏叙桦,领导要到他们科里来,他本想趁机好好表现一下,望了好久,却没有看见领导的影子。见领导没有来,他把表现欲望压抑下来。病人冲他发火以后,他有些害怕,任凭陈维德费心费力地跟家属争论,他干脆就象一个中间人,无可奈何地,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家属并不放过他,无奈,苏叙桦又耐着性子,把那些说了很多遍的话重复说给家属听。
  “什么屁道理,好好一个人,说没了就没了。”家属七嘴八舌。
  “跟你们说过,他是脑血管破裂出血,病情变化太快,抢救不过来。”苏叙桦凑过来解释。
  “你们抢救?谁给我们说了?”病人喊头痛,为什么不做CT?另一个戴眼镜的男子气愤地说。
  家属一下子向苏叙桦围过去,陈维德这才喘过一口气来,他已经讲了一个上午,连厕所都没顾得上去。现在感到小腹有些胀,他抬脚往外走。躺在沙发上的死者母亲一把抓住他的工作服,痛苦呻吟着。老人不准他离开,他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说:“老人家,我去上厕所。” 
  老人仍然不松手,他只好停下来站住。这时,老人扯着他的衣角抻起来,他伸手扶住她。看到老人的样子,陈维德真想下狠心,把潘媛交出来,让她看看这个场面,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做。话都到嘴边了,他又咽回去了。突然,他话语僵硬而又平静地说,那天是他值班。
  陈维德这个宣布,让在场的苏叙桦感到吃惊,他拉拉陈维德,低声说:“你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