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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敏:我上辈子可能是熊猫
徐红燕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是幸运的,他们一见钟情,从相遇的第一秒钟开始,就种下了一生的根。可是,我不知道人和动物也可以一见钟情,同样是造物主的恩宠,同样有生命的交流和灵魂的感应,同样会为了对方的未来和幸福不顾一切地付出。
    1996年秋天,方敏去四川蜂桶寨保护区采访,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大熊猫,从此就和大熊猫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次的相聚和分离,让方敏决定要做一些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
    方敏在书中写道:
    遥远坐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吃竹子。我站在背后,怯怯地,伸出手,轻轻地,摸她的头顶。
   只一下,我就浑身一震,像触了电。
   ……
   遥远坐在院子里吃竹子,神情专注,心无旁骛。
   我恋恋不舍地说:“遥远,再见啦!”
   遥远不抬头。
   我难舍难分地说:“再见啦,遥远!”
   遥远挪一挪屁股。
   我的鼻子一酸,眼睛湿润了。

   忽然,遥远抬起头来,右手举起一根竹子,竖在眼前,定定地看着我,像一个仪式,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这次的相聚和分离,让方敏决定要做一些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情,写一本关于大熊猫的文学作品。但是,要花多少时间,要做到什么程度,她并没有想过。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从那一年起,她四处搜罗有关大熊猫的资料。要想写出大熊猫300万年的演变史谈何容易。熊猫的生活习性,熊猫物种的兴衰和人类、天敌、伴生物种、生存环境、气候变化以及自身的适应能力,到底是什么关系?特别是史前的地质地貌,乃至植被,又是什么样子?甚至细到连香树、香果树的叶子是什么形状,果子是什么颜色等等,都是需要认真了解的。
    面对着几十本有关大熊猫的科学专著,文学专业出身的方敏感叹:“就像读天书,但是还得读。”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靠勤奋,靠智慧,也靠悟性。
    那一年,方敏读裴文中先生的考古专著,得知裴老在周口店的一号洞,发现过大熊猫的骨头。采访周口店时,问起当时的负责人,对方居然只知猿人不知熊猫。
    为了有更多的自由和时间,方敏辞去了报社的工作,选择了清贫轻闲的艺术研究院。工资每月只有500元,不足报社的三分之一。亲朋好友都不赞成,甚至说她“有病”。她却乐此不疲,义无反顾。
    那一年,方敏到陕西长青保护区考察,遇到全国第三次熊猫调查开始,正在办学习班,请来专家学者,讲授熊猫及其栖息地的知识。方敏像个学生一样,天天去听课,如饥似渴,丰富和修正自己的头脑。
    把科学研究成果转化成文学作品,是不同学科的交叉,无异于化学反应。但是我知道,方敏有着十多年生态文学创作的经验和知识积累,她创作的《大迁徙》、《大拼搏》、《大毁灭》、《大绝唱》,都在国内外得到好评,还得过国家级的奖项。人们都说,她在这方面的想象力和驾驭能力几乎是超人的。我曾经问过她,是如何了解笔下的那些精灵般的物种,如何知道它们的喜怒哀乐,又怎么能够细致地描绘它们的感受?她笑着告诉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天生的吧。有的人和人容易沟通,有的人和自然容易沟通,我把这两种人分别称为社会人类和自然人类。我想我可能是自然属性更多些吧。”
    其实,除了悟性之外,方敏的创作在科学性上也是下了功夫的。她每写一种动物,都要看很多资料和影像、图片,还要到当地考察采访。她在科学上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往往比文学创作还要多。2001年,第一稿出来了,叫《大演化》,写了大熊猫300万年的演化过程,有情节,有故事,有形象,很真实,很严谨。但是有专家读了说,像科普。方敏意识到自己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科学性上了,难免有了偏颇,“跨学科的事情还真的不好做”。
    方敏没有退缩,也没有罢休。在吃透了科学性的基础上,再在文学上下功夫。在写足大熊猫300万年演化史的基础上,又把人类和大熊猫的关系史加进去。不仅在自己的生态文学创作上有了创新,也在国内外有关大熊猫的著作中开了先河。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思想在提升,她的作品也在成熟

    《熊猫史诗》大约40万字,历时十年,更是方敏的呕心沥血之作。她不断地采访,不断地写作。在这个过程中,她的思想在提升,她的作品也在成熟。
    那一年,非典猖獗,方敏正在四川王朗保护区采访,因为劳碌奔波,又不适应气候,方敏咳嗽起来没完,嗓子都咳哑了,加上她又是北京来的,走到哪儿都被人当成非典疑似,举步维艰,困难重重。北京来信让她赶快回家,保护区劝她下山去看病。可是,她就是不肯回家,也不肯下山。她从北京出来的路费,靠化缘,化不来就得自己出,凭她几百块钱的工资,不容易。她怕下次来还要花路费。她上山的专车是保护区派的,得看人家有空没空。她怕下了山就不能上来了。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采不到东西,找不到感觉,她就是不肯走。
    山上的条件很艰苦,夜里咳了醒,醒了咳,还要上厕所。可厕所要穿过一个院子,一条公路,山上海拔高,寒气逼人,这么折腾几次,说不定就会发烧,发了烧就会被当做非典被隔离,不但采访会中断,生命都会受威胁。方敏心中发愁,可还是不肯下山不肯走。她想出了自己的办法。晚饭后就不再喝水,切断水的供应。夜里睡觉时,嗓子又干又痒,痛苦不堪,咳嗽更厉害,又怕别人听见,赶自己下山,就捂着被子咳。方敏说,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只要不发烧,我就能够坚持到底。
    祸不单行,咳嗽还没好,身心疲惫的方敏又把脚摔坏了。到医院打针吃药,还上了夹板,住在四川雅安的姨妈家里。方敏又发了愁,伤筋动骨三个月,怎么办?还有南充的大熊猫专家胡锦矗没采访。北京又来信让她回家,姨妈也劝她电话采访。她还是不甘心,说胡先生她没见过,电话采访没感觉。终于坚持到能走路,她又一瘸一拐地去了南充。
  十年磨一剑,也磨砺了方敏的思想,比起十年前,她对天地万物的和谐,看得更深更透了。《熊猫史诗》中写到,在碧峰峡大熊猫基地,有一只熊猫叫青青。从两岁起,他就开始逃跑,一共跑了4次,一次比一次更执着,一次比一次有技巧,如今已经6岁了,还要跑。在写完青青的故事后,方敏是这样说的:
    青青做得对。换上我,我也要逃跑。浅水养不住蛟龙,管你是玉液还是琼浆;鸟笼关不住雄鹰,管你是金丝还是银柱。人类也有那首诗:
   生命诚可贵,
   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
   二者皆可抛。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猫同此心,心同此理;万物同此心,心同此理。
   我想起了中国古代先哲老子的话: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大熊猫是她最珍贵的选题,轻易不敢碰,也轻易不肯撒手
    方敏说,大熊猫是她最珍贵的选题,轻易不敢碰,也轻易不肯撒手。她是在当了几十年的编辑,记者,作家,又写了大量小说,散文,报告文学,通讯,诗歌,评论,并且得了国家级奖项,又被国内外认可之后,才开始了《熊猫史诗》的漫漫征途。她说,“我这么多年的积累,好像都是为了这本书。”
  转眼就是十年,一个人一生中有多少个十年?我问方敏是否动摇过。她苦笑着说,有时候还真是走投无路。她在《熊猫史诗》的后记中说:
    “2004年的2月,北海公园的湖面封着厚厚的冰,游人寥寥,寒风朔朔。我坐在湖边顾影自怜。我的第三稿“熊猫史诗”已经成形,在脑袋里蹦着跳着要出生,我却找不到一个能够生产的地方。
    我家窗外,饭馆的噪音刺耳轰鸣,夜以继日。我的隔壁,麻将牌局轮番上阵,日以继夜……
    日复一日,我失眠焦躁,扎针吃药。
    日复一日,我在北海公园流浪。
    我坐在湖边,看着湖面的冰一天天地融化,湖波荡漾,有了游来游去的野鸭;看着岸边的树一天天地泛绿,发芽,有了春风杨柳万千条。可是,我的生命却在一天天地枯萎,连同我脑袋里的《熊猫史诗》……”
    天道酬勤,回首往事,方敏也有欣慰,国家林业局和十几个大熊猫保护区的支持,世界自然基金会和中国科学家学会的资助,中国作家协会的知遇,被采访的人物和熊猫的倾心讲述,众多亲友的帮助。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感动。她说,《熊猫史诗》是一个工程,没有大家的支持和帮助,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没有这本书。
    2004年,中国作家协会把方敏尚未完成的《熊猫史诗》,列为重点扶持选题的第一批第一名。中国作协委派的审稿专家章仲锷,在仔细阅读了稿件后评价说:“总的看,这是一部独特的、有创意的、关于国宝大熊猫的发源、演化,从史前以迄现在全面状况的巨著,至少从我的阅读和所了解的范围,是唯一的。”
    三易其稿,方敏的漫漫征途似乎见到了曙光,但是方敏还是不肯罢休,还在修改,力图尽善尽美。
    方敏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使命,不是每个人都能走进熊猫的世界,我要把我听到的,看到的,想到的,全部完整生动地奉献给每一个读者,所以我要尽心尽力。
    最后,我还是不明白,十年啊,凭方敏的实力和付出,应该出版好几本书了,为什么一定要情有独钟,锲而不舍。她笑着说,“有时候,我自己也不明白。可能我上辈子是熊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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