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余之前,我在图书馆八楼西北角自习,这里有一排隐匿的书桌背对诸语种《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身后卷帙浩繁,函套,线装,甚至有经折本的大胡子哲人住在书架上。我听见德语的,法语的,意大利或葡萄牙语的辩证法在耳边低回,间歇地又汇到一处,发出晨钟般浩大之音。
直到某天晚上,一种泠泠之声显得格外清越。摆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大胡子诗人——不,此时应该称他为散文家——的声音。业师张清华在《北极星》里写下,“秋日深蓝的夜空中挂着无数颗星星,十四岁的少年独自骑行在黑暗中……星汉灿烂,北极星暗光闪耀。”尽管一向不愿叨扰,在读完《北极星》的那天晚上,还是忍不住给老师发去微信,“此时,往外看去,天上没有一颗星,却让人有一种莫名的、类似被温暖包裹的感觉。”
《北极星暗光闪耀》(下称《暗光闪耀》)共计三辑。第一辑“灯火故园事”写下故地、故人、故园的回声,怀旧的诗学混合着精神资源的体认;第二辑“群星闪耀时”记载作者与莫言、贾平凹、余华、格非、李洱、东西、邱华栋、孟繁华等“同时代人”的交往或交游,与他人行亦是与己书;第三辑“逝者如斯夫”则是追忆前贤,朱德发、刘玉堂、雷达、陈超、红柯、蒋心焕、郑敏等先生的往事历历在目,“先生的美声”凝成一首动人的和弦奏鸣曲。
《北极星暗光闪耀》张清华 著重庆出版社
《暗光闪耀》的作者署名,使用的是本名“张清华”,而非以诗示人时采用的笔名“华清”,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特意的挪置。暗自忖度,或许也是在有意区分创作中纪实与虚构的别途,强调这本志人之书来源于生活现实的沟壑。不过细读之下很容易发现,作为散文集的《暗光闪耀》其实也是诗人的一次别裁。散文与诗的边际在许多篇什中漫漶无涯:《刘爱荣与阿尔兹海默氏症》有同名诗作,开头的一句我还记得,“最初她只是变得有些迟钝,说自己老了”;《故乡的文学》中那首名为《叙事》的小诗可与诗集《镜中记》中的多次怀乡互鉴;《素描》《转世的桃花》《沉哀》则是恰到好处的嵌入,诗的光泽弥散在了文章的角落;又如《闲话李洱》,很难不联想到作者另一篇关于李洱的名文《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诗意盎然两心通;还有一些“隐形”的书写,《北极星》中的那段闺房“偶遇”,酷似前作少年心事或春梦之诗的散文形态……
《暗光闪耀》中不少作品皆因诗而成,经过诗的淘洗,最终流转到散文的文法。还有部分文章截弯取直,更干脆地沟通散文文体,朴拙中形神兼备。《郑敏先生二三事》一文中,作者仅选取看似零散的个人记忆片段,闲闲几笔带过点滴琐事,所涉细节充满温度。散文之要,即在形散神聚。《郑敏先生二三事》在素材选择上看似自由随意,几件生活小事,场景各异,空间交错;叙述顺序也并非严格的时间顺序,回忆与感慨萦绕其中,可谓形散。虽然素材零散,但全文气息定格到郑敏先生的人格魅力、诗歌成就以及对其所处的标志性文学时代逝去的追怀,又可谓神聚。全文散而不乱,并在细节的刻画描摹上完成度极高,“学唱”一段诙谐地讲述了郑敏先生晚年记忆衰退后的日常。几盏茶功夫里,她反复询问作者的名字不下十次,这与她二十年前和作者初识时称“你声音很好啊,你适合学美声”的往事形成呼应。不断涌现出来的重复与呼应,极具感染力地表现出时间流逝与记忆消退中的某种恒常不变——郑敏先生对后辈的提携扶掖数十年如一日。在这个意义上,“先生的美声”不仅是指郑敏先生所独有的嗓音,这种唱法与腔调既是对书中笔涉前贤的普遍性称誉,也是作者以散文之姿对美与温润之声的礼赞。

以《郑敏先生二三事》一篇为代表的文字,呈现出静谧而深沉、清澈而厚重的美学特质。我不敢轻言这是作者的“晚期风格”。这个萨义德谈论贝多芬、莫扎特和托马斯曼时概括出的描述性术语,已经在中文世界被使用得过于泛滥了,仿佛谁都可以拥有一种所谓的晚期,谁都能找到一个文章更老成的庾信。语词一旦开启了自我的消解,也就走向了末日无期。时下,当代文学从业者中“研”“创”两栖已不是新鲜话题,这本来就应是文学家的题中之义,但要说句实话也无妨,许多写作者的批评与创作脱钩严重,甚至可以站到原先的审美反对上去。但张清华则不然,散文笔法确实对他的批评与诗有补充与平衡之功。如果说他的批评是以在经验中生长文学性见长,他的诗是对坚固之物和悲悯之心的抚慰,那么这些散文则是有别于前两者的在真淳中抵达澄明之境的见证。这或许能为当下的创作提供一重借镜,写作者看遍世态后,需静心内视己身,才能从浮云苍茫中理解真正属于自己的朝花夕拾。
需要专门致敬的是构成全书主题的《北极星》。显然,《北极星》篇是《暗光闪耀》中最为夺目的佳作,读来也最令人扼腕叹息。一只北极星牌挂钟曾是尤为珍贵的罕物,它的秒针分针交织不停,又迅速地拨动着时针,从上世纪七十年代飞驰到新千年的第二个十年。站在时间的另一头,作者回望自己少不更事的十四岁,以及父亲鲐背之年的九十岁。前者距今已有半个世纪之遥,一切还都如临目前,后者不过是昨天,却更加刻骨铭心。《北极星》里杂语种种,作者写下童年的村中“鬼话”,初中的勤工经历,乡野中棉花、野兔和“屎瓜”的记忆。但他真正所要书写的,是时间。是的,“时间”一词在五千余字的散文中,足足出现有十五次之多,还不包括那些频繁隐动的象征流逝与变化的物象。《北极星》里的时间,不是单纯的桃红蕉绿,虽然作者点明了人比钟表衰老的速度更快,但这种衰颓之思是“为了时间而付出的时间”,是作为政治和历史修辞的个人时间而存在的,或者说是在构造一段“个人史”。北极星挂钟曾为无序的生活带来了准确的节奏,秩序感通过现代性的设计分割了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年月日,却无法改变真正的“时间哲学”:当有力的钟摆发出无从质疑的“当,当,当”,时间的伴奏恰好回应了生命倒计时的鸣响。正像父亲在告别前流露出的释然,“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珍视那些我们为之付出时间的探寻,同时也感念时间赋予这些探寻的意义和回响。

一旦时间成为写作者认识世界的动力,时间的哲学就将必然地通往时间的美学,并充分地调动与此相通的生命意识:“中国人都是关于时间的动物,我们的诗歌,古往今来如果说有一个主题,那就是时间,就是生命。”在这个意义上,《暗光闪耀》无疑是一本时间之书,它是关于时间的哲学与美学的和合。挂在墙上的“北极星”与夜幕中永恒的“北极星”神妙地合二为一,提示普天之下的人生海海。时间呼啸而过,化解苍穹与大地的霄壤之别,留下无尽的光,暗暗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