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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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唐代墓志铭背后被抹去的秘密|徐鹏《未央·蜀道残阳》后记
2026-05-12 18:07:09 作者:

安史之乱骤起,盛唐余晖渐散。当玄宗弃长安西逃蜀道,一段王朝兴衰史,竟由一位底层仓曹参军默默执笔记录。重庆出版社近期新书《未央・蜀道残阳》以小人物视角照见大时代,将潼关失守、马嵬兵变等史实熔铸成一部苍凉史诗,用“明账藏谎言、素绢记真相”的精巧设定,道尽乱世里的权力倾轧与人性微光。
 

历史从不缺宏大叙事,缺的是尘埃里那份真实的呼吸。作者徐鹏以沉凝的笔力和严谨的考据,还原唐代礼制风物,写透乱世浮生的挣扎与坚守。读《未央・蜀道残阳》,是在残阳蜀道上看见自己,也是为今天的职场人找到一番共鸣。

 

今天,我们刊出作者亲笔后记,带你走进创作背后的赤诚与深思。且随这段文字,走进那个动荡而迷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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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蜀道残阳》

徐鹏 著

重庆出版社
 

一个唐代墓志铭背后被抹去的秘密
 

许多个夜晚,当我每次修改小说中崔承昭的故事时,我总会起身离开书桌,望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想起那块安静躺在书房一角的拓片。

 

那是一次偶然的访古之旅,在洛阳龙门附近的一家破旧的拓片店里,我遇见了它。它并不起眼,混杂在一堆魏碑唐志之中,纸色微黄,墨色沉静。店主说,这是一张唐代墓葬的墓志拓片,具体地点早已不可详考。“唐故朝请大夫行蜀州长史崔府君”,墓志如此开篇,只有姓没有名,只留下了他的官衔和一段被浓缩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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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收藏的《唐故朝请大夫行蜀州长史崔府君墓志铭并序》拓本

 

我被它吸引,不仅因为其书法端庄秀劲,更因为其中短短的一句话:“天宝十有五载,天子南巡狩至于蜀都,诏除蜀州司马。班贡率赋,飙腾电举,公主办也。”
 

安史之乱,玄宗西逃。这是大唐王朝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是无数史书和诗歌反复书写的历史瞬间。然而,在这宏大的历史背后,有一个具体的人——在这一年,因为唐玄宗一行逃难到此,被任命为蜀州司马,负责“班贡率赋”(筹集钱粮,保障供给),并且做得“飙腾电举”(高效迅速)。
 

那一刻,史书上冰冷的“安史之乱”“马嵬兵变”“玄宗入蜀”等字眼,突然有了具体的目击者和参与者,历史在我眼前变得无比鲜活。李白有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我在想,在离开长安的慌乱逃难人群中、在马嵬驿的血雨腥风里、在那入蜀道路的艰难跋涉中、在成都临时朝廷的混乱部署上,这位崔府君,曾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如何在短时间内筹措到足够的物资?面对的是怎样的压力和人性的挣扎?是否也曾有过恐惧、犹豫和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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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皇幸蜀图》唐·李昭道(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但史书并不会记载这些,他的存在,或许只是为了证明皇权运行体系中的一个环节。整篇墓志,详尽记载了他的显赫世系、历任官职、卓越政绩、高尚德行,还包括妻子的封号、两个儿子的信息,甚至撰文女婿的姓名和职务,却唯独漏刻了他的名字。只留下冰冷的“崔府君”三个字。
 

“府君”,一个对官员的尊称,掩盖了一个鲜活个体最独特的标识。历史的长河汹涌澎湃,就这样轻易地冲刷掉了一个具体的人。这给了我巨大的想象空间与创作冲动:他是谁?在那条尸骸遍野的逃亡路上,他有着怎样的面容、情感与恐惧?
 

墓志中记载,他“德广而位不跻,道周而命不淑”,怀抱才德却未能登上高位,道行周全却命运不佳。乾元三年(760年),他在蜀州长史任上溘然长逝。直到十一年后的大历六年(771年),才得以“越自江汉,达于河洛,合葬于首阳山之旧茔”。

 

这十一年里,中原大地依然战乱四起,动荡不安。一具孤独的棺椁,从偏远的蜀地穿越千山万水,运回洛阳首阳山的家族墓园下葬——是战乱阻隔,是家道中落,是世事蹉跎,是单纯的夫妻合葬约定,还是有不能为人知的神秘原因?我们已无从得知。

 

崔府君的一生,就像是所有普通人命运的缩影——在宏大的历史进程中,为了生存,努力了一生,却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甚至最终的安息之路也漫漫遥遥,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于是,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生长出来:我想为他,以及无数个像他一样被历史的尘埃掩埋的“无名者”,写一个故事。
 

崔承昭这个人物,便这样从墓志的字缝间走了出来。我借用了崔府君的官职轨迹(参军→司马→长史)和职责,以及墓志透露出的清直的品格。他的名字“承昭”,寓意“承担昭示真相之责”;小说里的一切波诡云谲、明枪暗箭,都围绕“记账”这个核心展开——因为这既是他存在于那个历史节点的唯一意义,也是我们能通过它窥见那个时代真相的唯一缝隙。
 

当我随着崔承昭的笔尖,在虚构的账簿与素绢上记录下那些冰冷的数字——支蜀锦百匹、支乐工遣散费、支宫女冬衣……这些看似平常的条目时,总有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这些被支取的“物”背后,又是谁?那些被登记在册、被分发、被消耗的锦缎、钱粮、衣物背后,是一个个怎样活生生的人?在这连男人都无法自保的逃亡之路上,这些女人们在做些什么?她们又该如何生存?

 

这个疑问,在我翻阅史书时得到了冰冷而残酷的印证。那些关于宫女、乐工在逃亡途中被遗弃、被变卖,甚至被杀戮的只言片语,散落在史册的角落,如同被遗忘的尘埃。她们的身影,在正史中往往只是模糊的死亡数字,或“宫人离散”这样轻飘飘的注脚。

 

但我知道,在那条血泪斑斑的入蜀道路上,在那些被崔承昭记录或未能记录的“支取”条目背后,是无数个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与屈辱的生命。她们曾是父母掌中的明珠,也曾有过自己的悲欢与梦想,却在乱世洪流中如同飘萍,无声无息地湮没。
 

玥娘这个角色,便是在这样的想象中诞生的。她是那些无名宫女和乐工的缩影,是所有乱世中女性悲惨命运的承载者,也是我试图在冰冷历史中注入的一丝温情与光亮。她与崔承昭的相遇、相知、相助,乃至最终在成都街头的重逢,更是对历史中无数被碾碎的平凡生命寄予的一点微薄的向往——在绝望的乱世里,人性或许仍有微光;在离散的尽头,仍可期盼一丝温暖。
 

书中所有的人物,都是崔承昭这面“镜子”所照出的时代影像。我想写的,不是一个英雄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记录”的故事。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抗争,是让后人得以穿越时空,触摸历史真实温度的前提。
 

▼人物小像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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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方沉默的墓志,它让我得以与一个千年前的陌生灵魂对话。历史从来不是教科书上冷冰冰的年表、事件和结论,也不只有皇帝、贵妃、亲王、才子、宰相和将军,还有成千上万像“崔府君”这样的中下层官吏、士兵、宫女、工匠、宦官、百姓共同编织而成的,这些活生生的人和我们一样,曾经真实地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爱过,痛苦过,挣扎过。
 

小说可以落幕,崔承昭的故事可以终结。但我们对历史的探寻,对每一个平凡生命的敬意,不应止息。那张沉默的墓志拓片,于我而言,不再是一件古物,而是一扇窗。透过它,我仿佛能看到,在一千二百七十年前,成都阴霾的天空下,那位姓崔的五品官员,正收起毛笔,望向北方,眼中映照着故园的山河。

 

徐鹏

写于成都

2026年3月21日